而是成为回应现实、服务社群、引导永续未来

　　回想2025年的此时，我们正沉浸在中国建筑师刘家琨获得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的喜悦中。 　　原定于3月第一周揭晓的2026年度普利兹克奖结果，因奖项设立与赞助方凯悦基金会主席、普利兹克家族核心成员托马斯·普利兹克（Tom Pritzker）卷入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相关丑闻而被迫延期。 　　这是自1979年该奖项设立以来，首次打破了准时公布的传统。（普利兹克奖官网截图）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让建筑界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质问：当颁发行业最高荣誉的那双手沾上污点时，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份荣誉本身？ 　　普利兹克建筑奖被誉为“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是建筑行业的最高荣誉。1979年，托马斯·普利兹克之父杰伊·普利兹克和妻子辛迪设立了这一奖项，旨在提高人们对建筑环境的关注，表彰卓越的建筑作品。 　　普利兹克奖的权威性，源于半个世纪的坚守：它以“推动建筑艺术与人文进步”为标尺，表彰对人类居住与社会福祉有卓越贡献的建筑师，是行业的灯塔，也是几代建筑师的终极向往。 　　四十多年来，弗兰克·盖里、贝聿铭、扎哈·哈迪德、安藤忠雄等建筑大师都曾摘此殊荣，获奖名单几乎就是一部现当代建筑史。而王澍、刘家琨的获奖，更让中国建筑界与这份荣耀紧密相连。2025年，托马斯·普利兹克为中国建筑师刘家琨颁奖（图源：普利兹克奖官网） 　　随着近日美国司法部解密文件的公开，托马斯·普利兹克与声名狼藉的金融家杰弗里·爱泼斯坦的交往轨迹浮出水面，部分文件显示，托马斯·普利兹克曾与爱泼斯坦存在长期联系。 　　2月17日，托马斯·普利兹克已因这场丑闻辞去凯悦酒店集团执行董事长一职，但仍保留着普利兹克基金会副主席及凯悦基金会主席的职务。而凯悦基金会，正是普利兹克建筑奖的赞助机构。托马斯·普利兹克（图源：The New York Times） 　　面对外界质疑，2月23日，普利兹克奖组织方在致《纽约时报》的一份声明中强调，评选工作由国际建筑界专业人士组成的评审团独立完成，过程保密，不受赞助方或外部因素干预。奖项延期公布，并不意味着撤销评选或改变结果，而是出于维护制度严谨性与公信力的考量。背后写着“坚固、价值、愉悦”的普利兹克奖奖牌（图源：普利兹克奖官网） 　　但无论如何，当代表着人类空间营造标杆的奖项，与一桩名利场的性交易丑闻撞在一起时，公信力的裂痕已经产生。 　　建筑师们在图纸上规划理想的人居环境，探讨空间的公平与正义，为他们加冕的机构本身却陷入权势霸凌的争议中，这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荒诞之感。 　　《纽约时报》的评论也翻开了奖项的历史旧账：指出在2004年扎哈·哈迪德成为首位获奖者之前，女性一直无缘得奖。此后，又有五位女性建筑师获奖，但都是与其他建筑师合作完成的。 　　建筑师丹尼斯·斯科特·布朗的案例更为典型。1991年，普利兹克奖颁给了罗伯特·文丘里，却无视其妻子、也是工作搭档的丹尼斯·斯科特·布朗“共同创作”的事实。罗伯特·文丘里和丹尼斯·斯科特·布朗（图源：Archdaily） 　　2013年，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的学生发起请愿，要求重新审议这一决定。但普利兹克奖评审团拒绝重新考虑该奖项，并表示“后来的评审团不能重新审理或质疑先前评审团的工作，也从未有人这样做过”。文丘里夫妇合作的经典作品：母亲住宅（图源：Archdaily） 　　建筑界内部同样不乏令人唏嘘的故事。当我们将视线投向那些建筑史上的大师们时，会发现，关于他们品行的争议，从未缺席。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美国最伟大的建筑师，设计了流水别墅、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等不朽名作，但他的私生活却充满争议。赖特的一生跌宕起伏，拥有4任妻子，其中两段婚姻对象均为有夫之妇，70岁破产后重出江湖，最终被美国建筑师学会评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美国建筑师”。赖特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项目现场（图源：Archdaily） 　　1909年，赖特与客户的妻子梅玛·波丝薇克·切尼私奔至欧洲，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六个孩子。1911年，他在威斯康星州买了一块地，铸造爱巢，这就是建筑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塔里埃森住宅（Taliesin），也是他“有机建筑”哲学的代表作。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最终以悲剧收场。1914年，当赖特外出工作时，一名管家用斧头杀害了梅玛和她的两个孩子，并纵火烧毁了赖特设计的“塔里埃森”住宅。塔里埃森住宅（图源：Archdaily） 　　路易斯·康，这位大器晚成的建筑界诗哲，留下萨尔克生物研究所、孟加拉国会大厦等传世杰作。然而，他的私生活同样复杂：他有一位妻子和两位秘密情人，三个家庭彼此相距不超过10千米，但直到他去世的葬礼上，她们才知道对方的存在。2003年，他的私生子纳撒尼尔·康拍摄纪录片《我的建筑师：寻父之旅》，试图通过镜头寻找那个永远缺席的父亲，该片获得2004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提名。《我的建筑师：寻父之旅》剧照（图源：豆瓣） 　　纪录片《我的建筑师：寻父之旅》海报（图源：豆瓣） 　　1984年普利兹克奖得主理查德·迈耶，这位“白色派”建筑大师，以其纯净的建筑语言征服了世界，他常用白色表达建筑本身，以绿色的自然景物衬托，让人觉得纯净脱俗。理查德·迈耶作品：道格拉斯住宅（图源：Archdaily） 　　但在2018年，时年84岁的迈耶因被五名女性（工作中合作过的女性）指控性骚扰，而不得不暂时离开自己创立的事务所。理查德·迈耶（图源：Archdaily） 　　这些争议让人不禁思考：我们该如何评价这些建筑大师？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屹立不倒的建筑里。赖特的流水别墅至今仍是有机建筑的典范，每年吸引无数人朝圣；路易斯·康的孟加拉国会大厦，以其恢宏与永恒的气质穿越战火；迈耶的白色建筑，依然以其纯净打动每一个观者。他们作品的经典地位，并不会因为外部的争议而动摇。 　　但这绝不等于“作品即一切”。 　　建筑是为人而造的艺术：它庇护生命、承载日常、塑造城市肌理，从业者的伦理底线、对他人的尊重、对社会的责任，本就是建筑精神的一部分。当“大师”的光环掩盖品行的瑕疵时，当权威奖项对圈层丑闻视而不见时，受伤的将是整个行业的初心。 　　才华可以被仰望，但污点不能被洗白。这是此次丑闻，给建筑界上的最清醒的一课。 　　尽管颁奖时间因丑闻推迟，但公众对获奖者的猜测从未停止。在丑闻的阴影下，今年的普奖得主注定将承载更多目光——他（或她）不仅要代表建筑界的最高水准，或许还将成为奖项公信力重建的象征。 　　日本建筑师隈研吾一直是媒体票选中呼声最高的选手，隈研吾主张“建筑应该能为土地发声，尊敬大自然”，他的作品在全球范围内广泛分布，他对自然材料的深刻理解、对“负建筑”理念的执着追求，以及对传统文化与现代语言的融合，都使其成为极具竞争力的候选人。隈研吾（图源：Archdaily） 　　隈研吾作品：UCCA陶美术馆（图源：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摄影：Eiichi Kano，田方方） 　　79岁的斯蒂文·霍尔，他的作品以光影处理著称，他坚信通过对光影与空间的操控，建筑可以与人们的五感，甚至心灵对话，他的作品兼具艺术性与哲学深度。作为普利兹克奖的“长期陪跑者”，如果评委会希望表彰一位坚守学术深度、持续高产的老牌建筑师，那么霍尔是绝佳人选。斯蒂文·霍尔（图源：Archdaily） 　　斯蒂文·霍尔作品：上海中粮南桥半岛文体中心与医疗服务站（图源：Archdaily） 　　马岩松，在中国建筑圈拥有极高关注度。作为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他以流动感、未来感的东方自然主义设计语言闻名，是当代中国建筑师的国际代表。不过，普奖近年来似乎更青睐那些深耕在地文化、关注社会议题的实践者，而非明星化、商业化的建筑师。2025年刚刚颁给刘家琨，短期内再次授予中国建筑师的可能性较低。马岩松（图源：MAD建筑事务所） 　　马岩松作品：荷兰Fenix移民博物馆（图源：MAD建筑事务所，摄影：Hufton + Crow） 　　回顾近年获奖者名单，可以清晰看到普利兹克奖的评选标准正在发生深刻转变：从“看得见的风格”走向“看不见的价值”。 　　2022年，布基纳法索建筑师弗朗西斯·凯雷获奖，标志着普利兹克奖的评选重新关注被边缘化的建筑实践。他的作品扎根于非洲社区，用最朴素的材料解决最迫切的需求。2024年，日本建筑师山本理显获奖，评委会称赞他“致力于建立公共区域与私人领域之间的关联，鼓励人们跨越巨大差异，创建一个和谐的社会”。2025年，中国建筑师刘家琨获奖，他的西村大院等作品体现了对本土文化和社区生活的深刻理解。刘家琨作品：西村大院，2015年（图源：家琨建筑，摄影：陈忱） 　　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建筑界对全球挑战的回应：气候变化、社会不平等、城市压力、在地文化流失……建筑不再只是追求视觉美感的象征，而是成为回应现实、服务社群、引导永续未来的工具。普利兹克奖的评选标准也转向那些能在创新与社会责任之间取得平衡的建筑师。 　　从这个角度看，斯米尔扬·拉迪奇（Smiljan Radić）值得关注。这位61岁的智利建筑师目前担任2026年欧盟密斯奖评审团主席，他关注材料与地域文化的融合，其作品充满诗意与原始感。斯米尔扬·拉迪奇（图源：Archdaily） 　　斯米尔扬·拉迪奇作品：智利VIK酒庄 （图源：Archdaily，摄影：Cristobal Palma / Estudio Palma） 　　在丑闻背景下，评委会或许会倾向于选择一个“无可争议”的人选——而一位女性建筑师，尤其是那些长期深耕社会议题的女建筑师，将是重建奖项公信力的有力选项。 　　墨西哥女建筑师塔蒂亚娜·毕尔巴鄂（Tatiana Bilbao），聚焦低收入住宅、社区营造与生态建造，希望用低成本设计解决社会住房问题，这与普利兹克近年“建筑向善”的转向完美契合，因此她是女性建筑师与实践派的核心代表。塔蒂亚娜·毕尔巴鄂（图源：Archdaily） 　　塔蒂亚娜·毕尔巴鄂作品：8000美元低成本住宅方案（图源：Archdaily） 　　一场丑闻，一次延期，让我们可以去思考一些更为本质的问题，重新理解普利兹克奖的意义——这座奖杯的重量，从来不是来自家族资本、圈层人脉，而是来自建筑师对土地的敬畏、对人的关怀、对时代的回应。 　　那个依赖少数权威来定义什么是好建筑、什么是明星建筑师的时代落幕了。任何行业的最高荣誉，都必须站在正义与良知的地基上。 　　当喧嚣散去，丑闻被时间冲淡，最终留在历史长河中的，依然是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空间。 　　期待2026年普利兹克奖的揭晓，仍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参考资料 　　《基金会主席竟是爱泼斯坦的常客！普利兹克建筑奖被迫推迟公布》（澎湃新闻，记者：陆林汉） 　　Architecture Prize Responds After Tom Pritzker’s Epstein Ties Surface（The New York Times，2026, February 23） 　　《扎哈·哈迪德全集》 　　记录建筑女爵经典作品一手资料无保留呈现多语种全球同步面世 　　《安藤忠雄 与光影同在》 　　本书精选了安藤忠雄的11个经典住宅项目，包括小筱宅、六甲集合住宅、高松住宅、曼哈顿顶层公寓、墨西哥海岸艺术家寓所、好莱坞山艺术住宅等项目，除了安藤忠雄代表性的经典作品，还能惊喜地“尝鲜”他新近的住宅项目。 　　《重识赖特 超越建筑的大师》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纪念赖特诞辰展览的同期图书，来自赖特基金会档案馆的体量庞大而内容罕见的一手资料。从全新视角出发，多方位深入研究解析赖特作品，揭秘一个鲜为人知的赖特。 　　《静谧与光明:路易斯·康的建筑精神》 　　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将路易斯·康自己的话呈现出来，并穿插了他的建筑作品照片和手绘草图，以及与路易斯·康精神相契合的建筑照片；第二部分，涵盖了作者对路易斯·康在建筑史中的地位、他的洞见及建筑中人类地位的思考；第三部分展示了路易斯·康设计的八个建筑作品，包括平面图、照片和简介，以此来体现路易斯·康的设计理念。 　　《隈研吾建筑设计作品全集》